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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河无名》

6. 少了一袋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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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三斤饿得肚子直叫。

他坐在北仓的麻袋堆旁,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,掰着手指算时辰。

自打昨日傍晚钱黑子把他留在这里,他便没吃过一口正经饭。

倒也不是没人送。

夜里有个喽啰端来半碗冷粥,放在门边,说是钱头儿赏的。

石三斤道了谢,正准备接,那人又说:

“先把少的粮找出来。”

石三斤说自己不知道粮在哪儿。

那人便把碗端走了。

临走还骂了一句:

“死脑筋。”

石三斤觉得有些冤枉。

粮又不是他偷的。

不过他也没争。

他知道寨里这些人的脾气。钱黑子说少了一袋粮,那便少了一袋;若谁敢说他数错了,事情就不再是找粮,而是有人故意顶撞头目。

石三斤在八角寨待了三年,别的本事没学多少,这个道理倒早已懂得。

他从怀里摸出半张硬饼。

昨日上午陆小满还给他的那张,他舍不得一下吃完,剩下的用油纸包着。

饼已经有些潮了。

石三斤掰下一小块,送进嘴里。

嚼了两口,又停下来。

他低头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码着的麻袋。

二十八袋。

昨日钱黑子说应该有二十九袋。

他从早晨搬到傍晚,一袋一袋扛进仓里,不可能连这个数都记不住。

更何况,最后那袋米格外沉。

他记得自己扛到门口时,麻袋底下还漏出几粒谷壳。

想到这里,石三斤忽然抬头。

谷壳。

他把饼收进怀里,站起身,朝北侧小门走去。

昨夜发现的车辙还在。

只是被人踩了几脚,已经不大清楚。

他蹲下来,沿着门槛往里摸。

地上有些灰。

还有几粒散落的稻谷。

石三斤将谷粒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

八角寨收来的粮食种类很杂。

有粟米,有麦子,也有稻米。平日仓里堆得乱七八糟,全靠麻袋上用炭笔写字区分。

昨日搬来的二十九袋,却都是从山下新收的糙米。

他记得清楚。

因为钱黑子曾专门交代,不许与旧粮混放。

石三斤顺着车辙看向小门外。

外头有一段狭窄的土坡。

坡下便是通往后山的小道。

那地方平日少有人走,只有运柴的车偶尔经过。

一袋米能有多重?

少说也有大几十斤。

若有人从正门搬走,他多半看得见。

但若从北侧小门装车……

石三斤想起昨日听见的那两句低语。

二爷要的东西,明晚就送出去?

……

他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锁链响动。

“石三斤!”

钱黑子的声音。

石三斤赶紧站起来。

“在!”

仓门打开。

钱黑子带着两个喽啰走进来。

他今日没拿算盘,而是握着一根短棍。

“想明白了没有?”

石三斤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钱黑子脸色一沉。

“还嘴硬?”

“我真没拿。”

“老子问你粮食去哪儿了!”

石三斤指了指北侧小门。

“昨日有人从那边搬过东西。”

钱黑子眼皮一跳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看见车辙了。”

“车辙?”

“还有谷粒。”

石三斤摊开手掌。

几粒稻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纹里。

钱黑子低头看了一眼。

随即抬起头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可能有人从那边搬走了。”

钱黑子盯着他。

半晌,忽然笑了。

“石三斤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谁教你这些的?”

“没人教。”

“没人教?”

“我在家种过地,也搬过粮。”

钱黑子的笑容淡了。

“那你可看见是谁搬的?”

石三斤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看见,你胡说什么?”

“我没胡说。”

石三斤仍旧认真。

“车辙是真的,谷粒也是真的。”

啪!

钱黑子抬手便是一棍。

棍子抽在石三斤左肩上。

石三斤闷哼一声,向后退了半步。

手里的谷粒撒了一地。

“老子再问你一遍!”

钱黑子厉声道。

“粮呢?”

石三斤捂着肩膀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钱黑子又举起棍子。

旁边一名喽啰赶紧劝:

“钱头儿,二爷还等着装车呢。”

钱黑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看了那喽啰一眼。

对方连忙低头。

钱黑子将棍子慢慢放下。

“算你运气好。”

他指着石三斤。

“今日跟着搬货。少了的那袋粮,先记在你账上。”

石三斤抬起头。

“记多少?”

“二两银子。”

石三斤愣住。

“二两?”

“怎么,嫌少?”

“不是。”

石三斤急道。

“我没拿,为什么要赔?”

钱黑子冷冷地说:

“粮进仓的时候归你搬,出问题便有你的责任。”

“可我又不是管仓的。”

钱黑子脸色一沉。

石三斤看了看他手里的棍子,闭上嘴。

钱黑子哼了一声。

“干活去。”

两个喽啰把仓门打开。

石三斤慢慢走出去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谷粒。

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
……

何婆婆家的鸡,比陆小满起得早。

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
紧接着是咯咯咯的叫声。

陆小满裹着薄被,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
“吵什么……”

鸡没理他。

又叫了一阵。

陆小满翻过身,打算再睡片刻。

门外忽然响起何婆婆的声音。

“小满,醒了没有?”

陆小满立刻坐起来。

“醒了!”

“灶上留了粥,先吃了再干活。”

“好嘞!”

他穿上草鞋,推开门。

院子里已有阳光。

何婆婆正在井边洗菜。

见他出来,指了指墙角。

“昨日下雨,柴受了潮。你把上头干的挑出来,送些到灶房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陆小满挽起袖子。

八角寨里的活,他干得熟。

挑柴、烧火、淘米、挑水,只要不是让他一个人劈半天木头,他都觉得不算难事。

他把柴抱进灶房,又盛了碗粥。

粥不稠。

里面掺着些切碎的青菜。

旁边还放着半块咸菜。

陆小满吃得很香。

何婆婆坐在门槛上,拿着针线补衣裳。

“你昨日睡得可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没冷着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何婆婆低头穿针。

过了一会儿,又问:

“你这孩子,以前到底在哪儿讨生活?”

陆小满端着碗的手停了停。

“山里。”

“跟着什么人?”

“……一群做买卖的。”

“做什么买卖?”

“粮食、盐巴,什么都卖。”

何婆婆点点头。

“山里跑商的,日子倒也不容易。”

陆小满应了一声。

何婆婆没再追问。

只是将线头咬断,慢慢说道:

“村长昨日来过,问起你的事。”

陆小满差点呛着。

“村长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问你有没有地方落脚,吃得惯不惯,还问要不要帮你找活做。”

陆小满松了口气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何婆婆抬头看他。

“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不晓得你在外头遇过什么事。”

陆小满低下头。

“不过住在这里,有一条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不许偷东西,不许欺负人。”

陆小满赶紧道:

“婆婆,我不会。”

何婆婆点头。

“那便好。”

她将补好的衣裳抖开。

“还有,若是惹了麻烦,得跟村长说清楚。村里这么多老小,不能让大家不明不白地跟着受罪。”

陆小满端着碗,没有立即回答。

何婆婆看了他一眼。

“听见了吗?”
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
“那去吧。”

陆小满放下碗,拿起柴筐。

走出灶房时,他回头望了何婆婆一眼。

她已经低下头,继续补那件旧衣裳。

针线穿过布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陆小满忽然觉得,自己昨夜没有插门闩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
人家收留了他。

把饭给他吃。

还给他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。

可他到底是带着什么差事进村的,何婆婆一无所知。

他抱着柴,站了半晌。

最后还是转身走进灶房。

午前,陆小满被何婆婆打发去村西买盐。

他才走到晒谷场,便碰见了莫雨。

莫雨手里提着一只木桶,正沿着溪边走。

见到陆小满,他先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铜钱。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买盐。”

“何婆婆让你去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边铺子今日没开。”

陆小满一愣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陈掌柜进城进货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莫雨想了想。

“村长家兴许还有盐,你去问问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刚迈出一步,又停下来。

“对了,毛毛呢?”

“跟小月在溪边。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洗衣裳。”

陆小满忍不住笑。

“你怎么不去?”

莫雨白了他一眼。

“我这不是去打水?”

“哦。”

陆小满看了看莫雨的木桶。

空的。

“那你还不快去?”

莫雨没好气地说:

“你管我!”

陆小满笑着摆手,准备离开。

可莫雨忽然叫住他。

“陆小满。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莫雨皱着眉。

“昨日那受伤的人,还没醒。”

陆小满脚步一顿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吴郎中家门口有人守着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王大石。”

陆小满想了想。

“刘叔呢?”

“跟村长去商量事情了。”

莫雨盯着他。

“你是不是又在打听什么?”

陆小满这次没有急着反驳。

他看向村东。

“那人伤得重吗?”

“听说刀口很深。”

陆小满没说话。

莫雨又道:

“刘叔说,近来山路不太平。让我们别往村外乱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毛毛总想去看那个受伤的人。”

“看他干什么?”

“他说人家一个人在外头受伤,怪可怜的。”

陆小满叹了口气。

“他倒是什么人都可怜。”

莫雨哼了一声。
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。

这回倒难得想到一处去了。

……

村西的小路上,停着一辆牛车。

车上码着八只麻袋。

两个陌生汉子正往车上绑绳子。

陆小满远远望见,忽然停住。

那不是八角寨的车。

至少不是他常见的那几辆。

可车轮上的铁箍,他却有些眼熟。

轮缘外侧有一道豁口。

车子向前滚动时,偶尔会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圆印。

八角寨北仓便有一辆这样的车。

去年冬天,陆小满还替人推过。

只是后来听说车轴坏了,便一直搁在仓后。

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他下意识想走近些。

车边一个汉子抬起头。

陆小满立即转身,装作看溪水。

“喂!”

那人喊了一声。

陆小满只好回头。

“叫我?”

“这路往东走,能不能到洛阳官道?”

陆小满一怔。

从这里往东走,得先穿过村外两片田,再沿溪转上山道。

他虽然没走过全程,却记得毛毛曾指过方向。

“能到。”

“多远?”

“得走一阵。”

那汉子皱眉。

“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
陆小满赔着笑。

“我也没出过那么远的门。”

另一个汉子不耐烦道:

“行了,走吧。”

两人将最后一道绳结绑紧。

牛车缓缓动了起来。

陆小满站在路边,看着车轮滚过泥地。

那道豁口果然在湿泥上留下了一个缺口。

他心中一跳。

正准备再看,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糙米。

新晒过的糙米混着麻袋上的尘土气味。

在北仓搬过粮的人,很难闻错。

他望向车上的麻袋。

八袋。

其中最底下那袋,袋角沾着几片干草。

陆小满认得那种草。

八角寨北仓里用来垫粮的就是它。

他站在路边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
牛车走远后,陆小满没有立刻回去。

他沿着车辙走了一小段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泥上的轮印。

随后折返村里。

走到何婆婆家门口时,毛毛正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溪边回来。

“小满!”

“毛毛。”

“你买盐回来啦?”

“铺子没开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回头再说。”

陆小满看了看四周。
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刚才村西那辆牛车,你看见没有?”

毛毛点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今早吧。”

“谁家的?”

毛毛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在村里待了多久?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陆小满皱起眉。

毛毛又道:

“不过他们好像找过村长。”

“找村长?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了什么?”

“我没听见。”

陆小满有些失望。

毛毛见他脸色不对,忍不住问: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是不是有事?”

陆小满看着他。

毛毛怀里抱着木盆,额头上还有几滴汗。

他大概刚从溪边回来,裤脚湿了一截。

陆小满忽然想起昨日何婆婆说的话。

若是惹了麻烦,得跟村长说清楚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“毛毛。”

“嗯?”

“村长现在在哪儿?”

“李先生家吧。”

“你带我去一趟。”

毛毛立刻点头。

“好!”

刘洋果然在李复家中。

院里没有摆棋。

石桌上放着几张纸,还有一只装着茶水的粗陶壶。

李复站在桌旁,正与刘洋低声说话。

见陆小满和毛毛进来,两人停了下来。

“毛毛?”

刘洋笑了笑。

“怎么来了?”

毛毛指向陆小满。

“他找您!”

刘洋有些意外。

“找我?”

陆小满站在院门口,忽然有些后悔。

他本来只想问问那辆车。

可真到了这里,事情又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。

李复看了他一眼。

“陆小兄弟,进来坐。”

陆小满走到石桌旁。

“村长,我想问件事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今早村西是不是来过一辆牛车?”

刘洋点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车上装着粮?”

“是。”

“谁家的粮?”

刘洋看了看李复。

“怎么问起这个?”

陆小满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我闻着像糙米。”

李复忽然说道:

“你以前经常搬粮?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认得味道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李复点点头。

“那车粮确实是糙米。”

陆小满抬起头。

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

刘洋答道:

“说是山下有家粮商,近来运粮不便,想在村里借个地方歇脚。”

“村长答应了?”

“没答应。”

陆小满一愣。

刘洋皱起眉。

“如今村外不太平,来历不明的粮车,怎么好随便收进村里?”

“那他们后来呢?”

“问了往官道的路,便走了。”

陆小满心里稍稍一松。

李复却一直看着他。

“陆小兄弟,你认识那辆车?”

陆小满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。

脚边还有些山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道:

“我见过一样的。”

李复问:

“在哪里?”

陆小满喉咙发紧。

“……山里。”

刘洋皱起眉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陆小满闭了闭眼。

脑海里忽然闪过石三斤昨夜守仓的情形。

他不知道石三斤已经被钱黑子打了一棍。

但他知道钱黑子为什么让石三斤留在北仓。

至少,这事绝不只是少了一袋米那么简单。

陆小满缓缓说道:

“我以前帮人搬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有辆车,轮子上缺了一块。”

李复神色微动。

“今日那辆也是?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刘洋问:

“所以你怀疑是同一辆?”

陆小满咬了咬牙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这话并非全是假话。

车轮可以修,可以换,也可能碰巧缺在相似的位置。

可那股糙米味。

那几片垫粮的干草。

还有车上绑绳的方法……

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。

刘洋沉吟片刻。

“你来告诉我们这事,是担心那辆车有问题?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李复没有急着问他出身。

反而拿起桌上一张纸。

“你可记得车上有几袋粮?”

“八袋。”

“车子往哪边走?”

“东边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两个人。”

“有没有兵器?”

陆小满想了想。

“没看见。”

李复放下纸。

“多谢。”

陆小满一愣。

“先生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?”

李复看着他。

“你既然愿意来,自然有你愿意说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至于不愿意说的,问得再急,也未必能问到实话。”

陆小满脸上一热。

刘洋则说道:

“村里这几日确实不大太平。你若还知道什么危险,尽管告诉我。”

陆小满低着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本想再说些什么。

可一想到石三斤还在山寨里,终究还是没能开口。

陆小满离开李复家时,已经过了午时。

毛毛在院外等他。

见他出来,立刻迎上前。

“说完啦?”

“嗯。”

“村长怎么说?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

毛毛点点头。

“那你还回何婆婆家吗?”

“回。”
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
毛毛忽然问:

“陆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?”

陆小满一怔。
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“你总不愿意说以前的事。”

“这跟苦不苦有什么关系?”

毛毛想了想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他低着头走了几步。

“就是觉得,你有时候明明想说什么,又不肯说。”

陆小满看了看他。

“你这小子,怎么也学会问东问西了?”

毛毛笑了。

“小雨总这么问,我听多了嘛。”

陆小满忍不住笑出声。

两人走过溪边。

水声潺潺。

不远处,有几个孩子正在捉蜻蜓。

陆小满忽然问:

“毛毛,要是有人做错了事,你会怎么办?”

毛毛想了想。

“什么错事?”

“比如……骗了别人。”

“那得看骗了什么。”

陆小满有些意外。

“你还知道分这个?”

毛毛认真点头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那要是骗得挺严重呢?”

“就得告诉别人实话。”

“别人不原谅呢?”

毛毛想了很久。

“那也得说呀。”

陆小满没有接话。

毛毛又道:

“不过若是因为害怕才骗人,也得先想办法让他不那么害怕。”

陆小满转头看他。

毛毛却已经被远处飞过的一只蜻蜓吸引了注意。

“你看!那只好大!”

他说着便跑了过去。

陆小满站在溪边,望着毛毛的背影。

好半晌,他才慢慢跟上。

……

北仓的粮车傍晚才回来。

石三斤正在仓里重新码麻袋,听见车轮声,便抬起头。

钱黑子走在最前面。

他脸色不大好看。

跟在后头的两个喽啰也不说话。

石三斤放下手里的麻袋。

“钱头儿。”

钱黑子看了他一眼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车回来了?”

“你瞎?”

石三斤没在意。

他望向车上。

八只麻袋。

麻绳绑法与仓里的一样。

其中最底下一袋,袋角还挂着些干草。

石三斤心里微微一动。

“这是今天运出去的?”

钱黑子猛地转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石三斤看了看车轮。

轮缘外侧有一道豁口。

他昨日在北仓后门见过同样的轮印。
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
钱黑子冷笑。

“你一个扛麻袋的,问这么多做什么?”

石三斤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近车边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袋粮。

麻袋口扎得很紧。

却能摸到里面沉实的米粒。

他又看了看车后。

那儿放着几只空麻袋。

其中一只用炭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二”字。

石三斤认得。

那是昨日他亲手搬进仓里的粮袋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钱头儿。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“少的那袋粮,是不是您让人搬走的?”
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
几个喽啰齐齐看向他。

钱黑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石三斤握了握拳。

“昨日仓里少的粮,我没拿。”

钱黑子走上前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既然车从后门出去过,您应当知道粮去了哪里。”

钱黑子盯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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